— 七月没梨 —

北极光(下)

(上) (中) (中下)


吕良x郭明宇

 

星星坠落到了人间,就变成了人间的雨露。郭明宇仰起头,雨水也胡乱地在他脸上拍打,和泪水混杂在一起,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他迅速地从吕良的怀抱抽离,他不允许自己沉溺进去那虚幻的温暖。

 

夏天的雨总是这么突如其来,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忽而下起了大暴雨,雨淋得行人仓皇逃窜避之不及。等他们找到地方避雨的时候,吕良和郭明宇的身上已经被淋湿得差不多了。雨脚又密又急,在铝合金的屋檐上急促地拍打着,郭明宇看着远处朦胧的雨雾,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马上就会停了的。郭明宇说。

 

嗯。吕良点了点头,金发被打湿成一缕缕贴在脸边,他仰起头的时候还有雨滴因为重力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

 

吕队……为什么会跟着我?踌躇了很久,郭明宇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因为今天早上看你出门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对劲。很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跟了过去。吕良有些歉意。

 

没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你会注意到这些。郭明宇垂下眼帘,盯着地缝里也因为暴雨而疲于逃窜的蚂蚁。

 

当然会注意到了,因为你是我重要的副队啊。也许是刚刚淋过雨,吕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温柔得有些像是在他耳边喃喃,吕良对郭明宇说,他是重要的。但即使是雨声嘲哳,屋檐落雨噼啪,郭明宇也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鼓声如雷,有一颗不安分的心脏要从喉口跳出来,跳到吕良面前,把一切都摊开让他看见。但是郭明宇按捺住了,越是接近暧昧,他就越是清醒,他知道这个重要是基于他是皇风的副队,而他并不觉得沮丧,他一直都知道,贪求得越多,越多的东西就会从指缝间溜走,倒不如无欲无求。他对这个规律熟稔,他是靠着它熬过之前二十多年的。

 

无欲无求自然无伤。

 

雨还一直在下,越下越大,好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淹没的架势。但是它一直都没有成功过,因为无论雨下得再大再久最终还是要天晴的。终于还是会有阳光从阴云里泄露出来,然后把云翳都一把推开。雨季再漫长,也一定会过去的。

 

你的手怎么了?是刚才受了伤吗?吕良扫了郭明宇一眼,看到他的手背上刚浮出一片淤青,他紧锁着眉头,抓住了郭明宇的袖子。小心翼翼地端详着那道狭长棍状的青痕,应该是之前被撑衣杆打到的,吕良说。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表情几乎冷凝,眼睛里流淌的琥珀色泉水凝结成冰棱,只有温热的呼吸吹到郭明宇的手背上,像是蚂蚁在伤痕上爬,又从伤痕里钻进血管顺着血管流进了心里,它们也在逃窜。郭明宇慌乱地把手收了回去,藏进怀里,没有事的,只是小伤,过几天就好了的。

 

吕良好像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的举动有些太亲昵了,在知道郭明宇性取向之前也许并不越线,但是现在知道了也理应避讳一些。他又道了一声抱歉。

 

待会跟你去药店买点云南白药吧。吕良说,职业选手的手,是最重要的了。他垂下头,认真地看着郭明宇。

 

郭明宇避开他的视线。不用了,我那里还有没有用完的。

 

吕良没有说话了。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雨势也渐渐消停了,只剩下积蓄在屋檐里的雨水还在往外面倾倒着。

 

我们先回去吧,免得经理他们担心。吕良的皮鞋在瓷砖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吕队。郭明宇突然叫了吕良一声。

 

吕良回头看他。

 

你会打多久?

 

荣耀吗?

 

对。

 

吕良想了想,会一直打下去吧,直到打不了为止。

 

那什么时候才叫打不了呢。郭明宇忽然有些刨根究底,他微扬起头看向吕良,眸子里好像酝酿海潮。

 

吕良轻笑了一声,现在还不清楚,也许到时候就知道了呢。他伸出手揉了揉郭明宇毛茸茸还冒着水汽的头发,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再不回去就要感冒了。

 

他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做到无欲无求。

 

他想把这份温柔私藏下来。

 

 

皇风对嘉世,皇风险胜。郭明宇很了解薛明凯,他知道薛明凯恨他,或者说,比起怨恨,他更希望在亲自将他的职业路拦腰折断的郭明宇面前证明,郭明宇的决策是错的。

 

郭明宇很少在比赛的时候说垃圾话,但是只要说,就是知道一定会奏效,就像他的风格,快准狠,直击软肋。他在薛明凯面前问他,这么想要证明自己。很快他就上钩了,嘉世输了这场常规赛。

 

但是他还是选择多此一举在选手通道里拦住叶秋,跟他说了关于薛明凯的事情。比赛和平常是分开的,比赛上的唯一的目标就是赢,只需要合乎规则。但是离开了赛场,他还是希望薛明凯能够把他带出来的队友,他是一块璞玉,只不过皇风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雕琢。

 

吕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事后也并没有说郭明宇坐的对还是不对,他一贯不喜欢过于干涉别人,也许有些事情在他看来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他从来不试图阻止别人去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冬休期的时候,郭明宇又回到了网吧里。大家看到他像是过年了,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皇风的比赛我们一场都没有漏下呢!吕良真的太牛逼我靠,不愧是拿过冠军的人。哦哦当然了明宇哥你也厉害,就是呃有时候没注意到你哈哈……

 

大概已经习惯了他的KY,大家伙都懒得揍他了。他自己也觉得好像说得不太对,缩了缩脖子,主动地接住了郭明宇的行李拖进了他以前住的房间。房间的摆设都还没有变过,就是在墙上贴满了皇风的海报,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吕良,目光如鹰隼一样将他锁定,他站在门口动弹不得。

 

怎么了明宇哥?嘿嘿,海报我贴的,我找了好久呢!就是明宇哥的单人海报太少了,所以贴了一下你们队长的。少年笑嘻嘻探过头来邀功。

 

谢谢你。郭明宇活动了一下被冻僵的手腕,吐出了一口白气,又消散在了空气里。

 

夜晚,手腕的刺痛从皮肉蔓延到骨头里,把手拢进怀里,又蜷缩成一团靠在墙边,咬紧着牙关,他看着亮着灯的天花板,看到视网膜里出现一个挥之不去的光斑,他又紧闭着双眼,往手心里呵了一口热气。

 

他想他的时间不多了。他一直都知道。自从他选择跟皇风签约,他的职业生涯就在倒计时。他之前为了谋生,也没有去仔细保养维护过他的手,对于职业选手来说,跟生命一样珍贵的手。那对于之前的他来说太奢侈了,况且也是仗着年轻,以为伤痛也不过疼过就没有了,他以为雨季过去了,湿润的土地终究会被太阳晒干,却不知道地下还有暗流。

 

即使这样的疼痛并不经常,并不会让他在比赛中发挥失常,但始终是个隐患,是给他的未来宣判了死刑。他问过医生,他还有半年时间,半年后,疼痛就会经常发作,连药物也无法制止。他倒觉得庆幸,幸好还有半年,他答应过吕良,要一起拿下荣耀联赛的第一个冠军,他不能食言。

 

他仰面躺在床上,他和海报里吕良隔空相望。

 

 

吕良偶尔会打电话过来,问问郭明宇的近况。郭明宇坐在栏杆上,双腿悬空,看着远处几个二十来岁的大老爷们玩起仙女棒还兴致盎然的样子,嘴角噙着笑意,嗯,在看烟花。

 

可惜我这里看不到烟花。吕良说。

 

那,你听。郭明宇把手机举起来,天空中巨大的烟花聚拢又炸开,变成了星子坠落人间。等这一轮烟花消歇了,郭明宇又重新把手机放在耳边,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一定很好看吧。

 

嗯。很好看。郭明宇点头。我在想,北极光也是这么好看吗?

 

各有所美吧。吕良那边有交谈的声音,今年冬休我太忙了,明年我一定带你去看。

 

好。郭明宇答应了一声,他仰起头,又是新的一轮烟花在天空上升腾了,他的眸子被映照得忽明忽暗,也有细小的烟火在他虹膜里炸开。

 

真好看啊。他心里想。

 

灿烂过就好了,谁管花期有多长呢。

 

 

皇风最后输了。

 

比赛输赢都很正常,不过掌声和欢呼永远都属于胜利者,属于冠军的。天上可以有无数颗星星,但是只会有一轮太阳。

 

郭明宇看着吕良面对记者的提问还是如往日一般自信,只不过一次失败而已,并不足以让他颓唐。

 

他们在漫长又黑暗的选手通道里走着,空调的温度有些低,郭明宇轻轻打了个喷嚏,然后他感受到自己肩膀上落了一件外套。

 

别着凉了。吕良说。

 

郭明宇只能凭着入口那一点光看清他的下半张脸,因为输了比赛,他的心情显得并不怎么好,下颚弧线比平常看起来冷硬许多,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对郭明宇不吝啬温柔。

 

没关系的,明年我们再来。吕良以为郭明宇在为之前的比赛而沮丧,还安慰了他一句。

 

郭明宇没有回答,跟着吕良走出了体育馆,天空上的星星也黯淡,晚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吹得郭明宇都有些瑟缩。

 

回去吧。吕良说。

 

 

回去之后吕良当夜就发了高烧,虽然他的体质一直很好,但是还是衣服穿得太单薄了,寒气入了体。

 

他烧得意识不清,看谁都是隔着一层雾。郭明宇端着粥走进了,他勉强起身,唤了一声,明宇?

 

是我。郭明宇说。

 

啊,好。他安下心来。

 

你不该把外套给我的。郭明宇说。

 

他笑了一声,那你不就感冒了。我感冒了,也总比你感冒了好。

 

为什么?郭明宇问他。

 

为什么……?吕良意识有些模糊,他也捋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只能老老实实地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郭明宇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想从他的嘴里得到怎样的答案。他坐在床边,把粥一勺一勺喂给他。

 

我不想吃了。感冒了的吕良,完全不同平常的成熟稳重,现在就像个小孩子,因为白粥没有味道,他脸都皱成一团,非常抗拒。

 

要吃完才能恢复。郭明宇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哄他。

 

吕良盯着郭明宇看了几秒,委委屈屈地张开嘴咬住了勺子。

 

大概是感冒药起作用了,吕良的意识恢复了一些,他皱着眉,明宇你还是出去吧,免得把感冒传染给你了。

 

没关系的。郭明宇摇摇头。

 

吕良靠在枕头上,浑身没有什么力气,大概是想找点什么话题稍微提起点精神,他们天南海北胡乱聊了很多,吕良说什么,郭明宇就跟着他的话题走。说着说着,就讲到未来,讲到了退役之后会去哪里。

 

我吗?我想去看北极光。住在一个时间过得很慢的地方,一个午觉就是一下午,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喜欢的人。

 

郭明宇说。

 

哦?明宇。你有喜欢的人吗?吕良的眸子像是一罐高热的蜜糖,散发着某种引人犯错的因子。

 

会有的。

 

但是郭明宇很少犯错。

 

大概又开始发烧,吕良有开始有些迷糊。郭明宇让他平躺在床上,这样舒服一些。吕良突然紧紧地抓住郭明宇的手,力气大地直接把他拽到跟前,近在咫尺的地方。

 

吕良还紧闭着眼,和高热抗争着,模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郭明宇看着他,近到连他脸上的绒毛都可以看清。吕良滚烫的呼吸打在郭明宇的脸上,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合着。郭明宇的眸子暗了下来,他想他从始至终,果然还是个永远贪婪又不甘心的赌徒。

 

吕良觉得自己的嘴唇上落了一根轻柔的羽毛。

 

郭明宇缓慢且小心翼翼地吧手臂从吕良的怀里抽离,他的嘴唇有些干涩,他拿起了旁边带来的白开水。

 

明宇,我们明年一起去拉普兰……吕良喃喃自语。

 

我们一起去看极光。

 

嗯。看极光。郭明宇说。

 

他把极光顺着白开水灌进了喉咙。

 

——


不瞒大家,还有一个(完)

还有一章,我很倔强,不用1234,一定要用上中下(?)

没几千字,我只是就想在这个地方断开,因为一开始构思就是在要断一下。

我去上个厕所清个理智继续来写,今天一定把它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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