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没梨 —

[落花狼藉]00:00冠军预演

双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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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百花的时候,张佳乐时常福至心灵,掐指一算,今天张伟要倒大霉,张伟不屑一顾,干干净净地出门,淋成了落汤鸡回来。昆明天气变化无常,出太阳的时候紫外线晒得人皮肤上发疼,但在这种强烈的照射下,人能够感觉到切实的温暖。下雨的时候雨丝又很凉。诡谲无常,难以预测,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孙哲平觉得这倒是跟张佳乐十分相似。

 

张佳乐那时候还是快乐的张佳乐,快乐是他人生的底色。而忧愁时而是滇池的愁绪,时而是汽锅鸡黏锅。他还开了一个博客专门写诗,写得太烂了,没人点赞,他要孙哲平去点,孙哲平懒得理他。他就拿孙哲平的手机号注册了个小号,珍而重之地点了个心。在被一叶之秋战矛挑破繁花血景的那个晚上,他文思泉涌,半夜在房间里写了许许多多的青春伤痛文字,并且挨个用孙哲平的小号点赞收藏,其中《We are champion》(高中有认真听英语课的孙哲平纠正他语法出错了)被点了88次,最后这样的诡异行径被平台认定为刷赞,孙哲平的账号被封了八年。

 

百花没有扩建的时候他们俩还窝在一个房里,铁栏杆的上下床,张佳乐在上面蹦跶就能把下面的孙哲平摇醒,但他醒了也怎么说话,最多翻个身继续睡,心理素质超然。

 

八年啊……张佳乐喃喃自语,仿佛是在慨叹,那样像是浸着水一样湿淋淋的忧郁情绪不像是现在快乐的张佳乐应该有的。好像是从未来的某一个时空嫁接了一个张佳乐来,刚好抵达了现在。

 

八年,大孙……张佳乐的忧郁只存活了五秒钟,他就开始掰指头算,跟农夫扒拉着自己玉米地的玉米似的,这够我们拿多少个冠军了?两个?三个?怎么说也要比叶秋那个混蛋多吧。四个不吉利,五个吧。他颇为封建迷信地算计一下。

 

八年,一年一个,不是八个?孙哲平平静地说,只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张佳乐愣了一下,拍着床笑出声:大孙,你知道吗,我就是喜欢你这种狂!

 

张佳乐锤床,他快乐了,床板上的灰尘还有虫子尸体都簌簌地落到了孙哲平的被子上。孙哲平原本特别困,困得想要把张佳乐的嘴巴堵住,四肢折起来捆床上让他安静下来。但在张佳乐这个罪魁祸首闭上眼睛睡得酣甜的时候,他又诡异地没有睡意了。

 

高低床的高度有限,不足以让他完整地坐起来,他只能垂着头,后脑勺抵住床板,埋着头看手机。一片亮莹莹的光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头顶上是张佳乐的呼吸声、吧唧嘴的声音、还有他做梦的声音。他用宿舍慢得像是蜗牛爬的网速下了那个软件,又点进去搜张佳乐的名字。他看到张佳乐在一年里写了二十来首诗,有一半是今天晚上新鲜出炉的。他低沉的情绪、高昂的情绪,就像是昆明难以预测的天气一样,他笑时,不笑时,也是如此。

 

大孙,你还没睡呢?张佳乐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上铺蹿下来,鬼魅一般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如果是常人,现在定然被吓得不轻。但孙哲平毕竟是孙哲平,冷颤都没有打,眉头都没皱一个。他不说话,因为他熟悉张佳乐,按照他沾枕头就睡的脾性,现在还睁着眼睛,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没有说。这个时候的张佳乐就是这样,心里有什么就要说出来。说给孙哲平听,或者是说给百花里任何一个人听,描述不出来的东西就用初中三年级(还经常逃课)的文化水平写出来。因为他的快乐、痛苦、幸福只跟他自己有关,他什么都不用承担。他可以打支援,也能干输出,反正都有队友兜底,他不需要决策,更不必要去承担期待。

 

要睡了。孙哲平关了手机,用被子罩住脑袋,你快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回家吗?

 

我刚刚做了个梦。张佳乐煞有介事地说。

 

……刚才也就十来分钟你就做了个梦?孙哲平也不得不佩服的良好睡眠能力。

 

我梦到我们夺冠了,要记者采访的时候,你突然跑路了,把话筒丢给了我,要我说。我他妈的急死了,什么都没准备,赶鸭子上架,说了十八次百花牛逼。最后忍不住对着全世界电视台直播的镜头骂了你一句王八羔子。

 

孙哲平无缘无故地在张佳乐的梦里躺枪,但他确实也被困意席卷了,什么都不想干。大约是在睡梦里半梦半醒地回了张佳乐几句,无非是嗯和啊,鼻腔里发出来的声音,专门用来敷衍此时精力过于旺盛的张佳乐。

 

他的声音变得很模糊,很悠远。孙哲平记得以前还在上学的时候也听过老师说深层睡眠还有浅层睡眠,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那一层,他几乎没有做梦。可是还能听到张佳乐模模糊糊的说话声灌过来。他说了一通获奖感言,他对谁愤愤不平,就激烈地表现出来,他喜欢什么,就不断地提到对方的名字。我要感谢我们的队友,我的队长孙哲平,如果不是他……

 

那是虚幻又简单的快乐,从很久远的时光回溯来看,仿佛也是某一种季节限定。只在这个特定的时间里出现,又消失。一定是在扩建之前的百花俱乐部里,一张简陋的高低床上,一个放个屁都能吵醒室友的地方,贴着凯文·杜兰特的海报,卷了边,还有张佳乐喜欢的民谣歌手,忧郁地用树叶遮住了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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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拿了亚军之后,张佳乐回程坐在大巴车的前头,旅游团里导游的单人座上。可是他没有那种旅行般新鲜和兴致勃勃了。他情绪有些低落,托着腮望着窗户外面发呆。孙哲平闭着眼睛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反复地复盘决赛发生的事情,每一个细微的点都会被他自己无数倍地放大。他的脾性让他无法去责怪任何一个尽力了的队友,所以只会徒劳无用地自伤。

 

孙哲平跟前面的队员换了个位置,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张佳乐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并不敏感觉察周围气氛的变化。张佳乐坐在最前面一言不发,单独找一个独立的位置,是不想用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其他人。得到亚军遗憾,但还不是结束,他们第二年参赛就能打到这样好的成绩,已经实属不易。可是不甘还像是阴郁的影子一样在他背后拉扯着。他的本意是不想影响到其他任何人,可他的沉默客观上让大巴车里任何一个人都不敢像是平常一样欢呼雀跃。那应该是他的命运给他上的某一堂课,就像他笑嘻嘻地对着张伟掐指一算,算出了他今天会被雨淋湿一样,命运贴在他的耳侧在告诉他,误读将会是始终存在的。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无数次发生,他沉默不说话,背后就不断积蓄着雨水,像是一个巨大的水库、挡住洪水的水坝一样蓄起来。它们会把他积压得更小,让他更加步履艰难,可他还是要走,仿佛有人在后面抽打着他的脊背。不过张佳乐像是之前无数次逃课一样,躲避了这堂课。

 

只差一步夺冠,但终究也是荣耀,又是一个赛季的尘埃落定。孙哲平是最主要的战术决策方,整个赛场的战局都在他的脑海里。导致最后的失败因素太多,叶秋的确在他最鼎盛的时代里,很多人视叶修为无法轻易用剑去劈斩断的风车,也有更多人等待着,蛰伏着,静候他时代的落幕。对于孙哲平而言,他就应该在叶秋最辉煌的时候迎上去,这对他来说才是最佳的时机,错过了任何一分一秒都不再算作是胜利。他正是这样想,所以才能理解张佳乐的心情。

 

张佳乐就是不快乐了。因为他输了比赛,亚军也是输,有人会觉得亚军也很不错,但他想要拿冠军。情绪低落也是在情理之中,可是百花现在孙哲平才是老大,张佳乐只是副队长,所以孙哲平有权利无视掉张佳乐现在的低落情绪,不像是其他队员一样爱他,担心他,尊重他,给予他单独的空间,让他独自下沉。孙哲平就是要从后面拽住张佳乐的头发,跟小学里较为调皮的男生去拉同桌辫子一样,他打断张佳乐的思绪。

 

张佳乐。

 

他要把他捞上来。

 

扯我头发干嘛?张佳乐龇牙咧嘴地捂住后脑子,在看到孙哲平手指几根酒红色的发丝的时候,他的愤怒到底了极点,你妹啊!我头发本来也就这么多,你还给我拽断几根,我要是没头发了晚上去你房间把你剃秃!

 

话说出口,张佳乐觉得这笔生意不是很划得来。孙哲平头发短得都快贴头皮了,拿他的补偿自己的头发实属一个赔本买卖。

 

孙哲平有点无语,因为每天早上他打扫卫生,收拾得最多的不是灰尘,而是张佳乐的头发。他跟张佳乐说的时候,张佳乐也理直气壮:反正这个事情你以后也要干,那就当你为你以后谈女朋友预演了。

 

他说得好像他是什么在世活佛。张佳乐长出这么一脑袋油光水滑的烦恼丝,就是为了落叶归根,就是为了落一地,让孙哲平弯腰去收拾。穿着拖鞋碾过去,走到浴室里去,浴室瓷砖上也顽固地趴着两根发丝。到处都是,像是灰尘和阳光里的螨虫一样挤压孙哲平的生存空间。张佳乐存在就是为了让孙哲平困惑,让他烦恼,让他去琢磨。这是一个太难的命题了,孙哲平在念书的时候并不是张佳乐那种说不干就不干了,上课也不去考试也不去的叛逆仔。不符合刻板印象的,他其实还挺认真的,但考试不会写他就空着,分值再高也跳过,当时写解能拿一分,他连这个一分都不要。

 

大巴车的空气开始流动了。他们在回酒店的路上。张伟跟其他几个百花本地人不着急回昆明,准备在杭州多住几天。张佳乐说要回家看老娘,开始兴致勃勃地跟人讨论杭州有什么特产。并且向不走寻常路地给自家老娘带回去一个雷峰塔的DIY模型。孙哲平琢磨着那个玩意不实用到最后会被当成切菜板。

 

等张佳乐问了一圈,问到了孙哲平。他说无所谓。他又听到了不远处有队员说这次拿了亚军怎么说也是有个成就,家里人不会再说他是不务正业了。于是这时候张佳乐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点难过的表情,较为像是每一个刺客在使用一击必杀之前会做的预热。藏掖得再好,只出现了一瞬,定定地看着孙哲平,他都能看到。孙哲平不觉得这有什么。他的家里人不支持他胡闹,这是他的事情,跟张佳乐一点关系也没有,甚至跟孙哲平本人也没什么关系。按照俗语来说,时间会证明一切,那这么个破烂事情,也应该由时间来负责,怎么也轮不到他孙哲平的头上。他不负责做心理疏导,也不负责讲道理,他只负责他自己。

 

可张佳乐却是这么一个不符合孙哲平行事逻辑的人,他在乎的,想要的,横扯过来的东西太多了。张伟楼下的一只流浪狗死了,他也会想到童年自己养过的那条小狗。用有些哀怜的目光唏嘘着。因为听到其他队员谈论家庭,所以联想到了没有家的孙哲平,张佳乐的眼光也有点像是某一把锋利的匕首,让孙哲平变成他童年养过,又死掉的一条小狗。他就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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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要在酒店里住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的飞机。张佳乐一个人回去,孙哲平还要留在杭州见朋友。酒店订的是套间。张佳乐在里面,孙哲平在外边。他半夜开着台灯也没睡着。就仿佛给张佳乐掐指算命,让他嗤之以鼻的迷信行为一样,孙哲平福至心灵,摸到了张佳乐写诗的那个账号。里面果不其然又增添了很多青春疼痛发言。他翻到了一年前的那条拼写错误跟渔网似的蹩脚英语。想要给张佳乐点个赞,发现自己的号被后台锁住了,除了看什么都不能干。他一路往下翻,看张佳乐高兴的事情,他不爽的事情,他的低谷,他的兴奋。比赛之前他说他想要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赢。最后没做到。他又说,明年再来。张佳乐的情绪是鲜活的,像是火一样。不过孙哲平什么都不能干,只能对着屏幕干瞪眼,他只被允许隔岸观火。

 

半夜没什么事情点进去被屏蔽了八百年的职业选手群,看到张佳乐正在舌战群儒,(群儒:叶秋一人)。显然是气得不轻,在孙哲平围观的三分钟内,他们已经敲定了接下来一个假期他们都不见不散,不死不休。孙哲平用后脑勺想最后叶秋肯定要把张佳乐忽悠过去当嘉世的苦力,保不齐百花公会也会当枪使。他是一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叶秋的。

 

出于某种难得的使命感,和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念头,孙哲平直接把张佳乐的门踹开,没收了张佳乐的手机,给还在煽风点火的叶秋发了个扯jb淡,就把手机关机。

 

脱离了过敏源,张佳乐也冷静下来了。过了半天咬牙切齿地说:叶秋就是个王八羔子。

 

换个词。孙哲平突然说。

 

张佳乐不解其意,但琢磨着可能孙哲平可能觉得是他骂得不够狠,他立刻开始封建迷信:他吃方便面必没有调料包,上厕所肯定没纸。

 

上厕所就剩调料包也行。这个问题上,孙哲平始终跟张佳乐是同一条战线的。

 

孙哲平过来了,就没打算走。他不想回自己的被窝里去,外面空调开太大了,冻死人。上个赛季成绩很不错,他们接到了不少本地的代言,俱乐部经济效果十分不错,给他们订的房也宽敞,一个床够睡三个张佳乐,所以挤个孙哲平进去不在话下。

 

那个夜晚他们拿了亚军。不是完全的成功者,也称不上失败者。得到的东西不足以让他们欢呼雀跃也不至于痛哭流涕。处于这样一个尴尬的状态里,张佳乐又开始了他的传统技艺。他说他找算命先生算了的,他们命中是有冠军的。

 

你天桥上找的摆摊的吗?孙哲平笑骂。但也没有打击张佳乐的兴致,还是听他说。

 

张佳乐说了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要说他对这十分敬畏、在乎,也说不上,只是突然想到就分享出来,一个新鲜玩意想让孙哲平知道。他总是慷慨的,乐于跟身边所有他爱的人,爱他的人分享碎片一样的自己。

 

他们会得冠军,从他们俩还没琢磨出战队雏形,只有他们两个人开始,就是铆足劲奔着这个目标去的。他们要赢,还要赢得漂亮。张佳乐突发奇想,也可能是想到了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睡在扩建翻修前的百花宿舍里边,那时候他做了一个梦,现在梦又覆盖在他身上。他觉得那不会是梦,只是未来的某一片碎屑落到了他的脑海里。

 

所以他积极地筹备着,他问孙哲平:你要是拿了冠军想说点什么?放点狠话,能气死人的那种。

 

张佳乐一直不擅长这个环节,他嘴巴比较笨,比起说更擅长做。相反孙哲平更会鼓舞人心,平常回答记者的问题都是丢给他去干的。大部分时间比较务实,哪怕显得有些狂傲也是有这个资本,他从来不会说不切实际,八竿子还没一撇的事情。冠军肯定是要有的,但定然不是张佳乐梦里的冠军,也不是那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算命先生给算出来的。他要自己去拿,跟张佳乐一道去握住。

 

你说说呗。张佳乐在旁边问。

 

孙哲平闭着眼,想睡觉。

 

要得冠军了你会说什么?

 

张佳乐知道他还没睡,步步紧逼。孙哲平翻了个身说:再睡一下。

 

张佳乐笑出声:你就回答记者这个啊?

 

睡觉。孙哲平又回了他一句。

 

张佳乐那边平稳了几分钟,又开始翻身,大概是打开了被关机的手机,又嘀嘀咕咕着什么。孙哲平睁开眼,用被子把张佳乐的脑袋罩住,把他抓到了被子里,世界漆黑下来,张佳乐挣扎了一会儿,孙哲平又重复了一边:睡觉。

 

孙哲平合上眼睛,但脑子里还突兀地想到了张佳乐说的话。他想,他要是能得冠军想要做的就是这件事。不过他不得冠军也能这样对张佳乐这样干。两个人什么都不说,躺在一张床上。老百花床上谁不下两个人,再紧密也隔着一个床板。隔着床板听张佳乐的磨牙声和呼吸声。可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未来想要做的事情,现在就在这里。那现在岂不是就是他的冠军预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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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平生日快乐!

半年一次的双花(?)大家给俺整点热乎评论吧(讨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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